我们几个人正在说话,忽然间,陈建英的手机响了。 他接起来,就听到电话那边于小利的声音很大声。 “建英,你快点来,出事了!” “老于,什么事?”陈建英急忙问。 “哎呀,一句话、两句话说不清楚,你来这里就知道了。” 然后于小利说出了一个地址。 陈建英放下电话,就要带着欢子一起去。 “我也和你们一起去。”我也站了起来。 …… 我们三个人打车来打了一个很破旧的小区里面。 发现这里面已经聚集了100多人。 闹闹哄哄的。 很是喧嚣。 “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 站在单元楼的下面,我们问身边的于小利。 于小利指着二楼的一个窗口。 “看到那里没有?宋老板现在就藏在那里面呢。”于小利对我们说。 姓宋的在里面? 我们都有些吃惊。 算起来,自从翡翠公盘后,我们还真是没听到过这姓宋的消息。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? 不是已经破产了么? 现在这些聚集的人又是做什么的? 但是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,形象气质,应该都是农民工吧。 “那姓宋的现在也挺惨的,不过也是活该,报应!”于小利恨恨地说。 然后我们听于小利说,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大体轮廓。 …… 在公盘上,宋老板算是亏本都亏本到姥姥家去了。 按照规定,他不但解石垮了,输了几百万,还应该再给严大师几百万的佣金。 可以宋老板一贯无赖的尿性,他当然不会给钱了。 他也不怕彻底把严大师得罪死了,以后没法在赌石圈混了。 因为他已经混不起了。 严大师当然选择要起诉他。 要强制执行他的财产。 宋老板不怕法院起诉。 就像是他曾经对我们叫嚣的那样,他现在身无分文,名下没有一点财产,随你怎么执行。 这是宋老板惯用的套路了。 因为他已经用假离婚的方式,把所有的财产,包括房子、存款、汽车都转给他老婆了。这次他以为还可以如此cao作。 逃避法律的追责。 虽然几百万现金都赔光了。 但他其实还有好几套房产在老婆手里呢,价值也是几百万呢。 所以他没有完全死心,还想东山再起。 比如卖几套房子,再包工程点什么的,可以继续克扣农民工的血汗钱,弥补这次的损失。 可惜,这次他失算了。 因为他老婆,这次是和他真的是断绝关系了。 不是假装的。 而是彻底翻脸不认人了。 把几套房子都挂在中介那里出售,然后拍拍屁股,潇洒的走人了。 不管宋老板的烂事了。 大家都很理解他老婆的行为。 毕竟,当初所有人都看到了,这个宋老板在解石现场,是如何当众暴打老婆的。 既然他不把老婆当人,就不要怪他老婆关键时刻捅他一刀了。 反正现在离开,对他老婆来说,是最明智的决定。 因为虽然他们实际上是假离婚。 但在法律上,却不承认这一点。 只要离婚证一领,那么不管你们私底下是怎么商量的,在法律上,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。 就和曾经的朱丹离婚案一样。 在法律上,从来就没有“假离婚”的说法。 所有的离婚都是真的。 所以现在那些财产,房子、汽车、股票,都是属于宋老板老婆的个人财产。 与宋老板没有一毛钱的关系。 她都拿走了,宋老板也是干瞪眼。 而他老婆如果继续和宋老板在一起,不但会成为宋老板的出气筒,并且属于自己的那些财产,也就都不是自己的了。 宋老板不服气啊,甚至还要去法院起诉自己的老婆。 想要追回自己的财产。 这是这么多年,当惯了被告的宋老板,第一次当原告。 曾经的宋老板,对法律不屑一顾,每次接到法院传票都嗤之以鼻,对周围的人说,法律这玩意,一点用都没有。 现在,他是比任何时候,都需要法律的保护了。 可惜,法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 法官告诉他,你告也没用。 告到天上去也没用。 离婚协议书是你们两个自愿签署的。 财产分割是你们一致同意的。 想推翻? 对不起,做不到。 所以说,现在的宋老板真的是彻底一无所有了。 可谓是周郎妙计安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 他一贯善于钻法律的空子。 以往以玩弄法律为荣。 如今自食其果。 被冰冷的法律给狠狠玩弄了。 …… 所以现在的宋老板,是真真正正,彻彻底底的,成了一个穷光蛋了。 有那么一句话,叫每个人最后都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 这句话放到如今的宋老板身上,还真的是有些合适呢。 “那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 “奥,姓宋的现在没钱了,躲在这个小区里面租了一个房子,恰好被从前被他拖欠工资的一个民工兄弟们看到了,于是就来找他要钱。我这段时间没有白忙活,把之前工地上的兄弟已经找到了接近100人了,大家一听说姓宋的在这,就都过来了,把他堵在屋子里了。这王八蛋之前都是住在高档小区,门口都有保安拦着,根本就进不去,现在他落魄了,没钱了,只能住在这样的老旧小区里面,所以被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了。”于小利介绍。 “人呢?出来了么?”陈建英问。 “他怎么敢出来?出来不得被人打死了,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呢。”于小利回答。 “光这么围着也不是事啊?总不能真把人给打死了啊。”我说。 “是啊。” 于小利叹了一口气:“所以我才把你们喊来商量一下。我很理解这些兄弟们的心情,那都是血汗钱啊,老家的老婆、孩子眼巴巴的等着拿钱回家买米买面,孩子上学,老人看病,还有的是为了结婚,结果干了一年,一分钱拿不到,谁能忍得下这口气?” 果然,现场的情况已经有些躁动了。 有的农民工在楼下破口大骂。 有的上去“咣咣咣”的敲门,让姓宋的赶紧滚出来。 有的直接拿起地上的石头,砸二楼的玻璃。 “哗啦!” “哗啦!” 二楼的玻璃接连碎了几块。 但躲在屋里面的宋老板,还是不露头。 “还我的血汗钱!” “给我的工钱!” “姓宋的,你有没有良心!” “我求你了,给我钱吧,家里面儿子结婚,就等着彩礼呢。” 一个五十出头的农民工,头发已经花白。 居然跪在了地上,苦苦的哀求。 按理来说。 他是辛辛苦苦,用自己的劳动挣钱的。 要自己的工钱堂堂正正。 是宋老板在赖账。 是宋老板的错。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,所以不需要哀求,不需要如此低声下气、卑躬屈膝,如此的作践自己。 可为了要回自己应得的工资,他居然用下跪这种乞求的方式? 看似很没有尊严。 很没有骨气。 但没有人会嘲笑他。 没有人会责怪他太卑微。 因为你不知道他挣钱有多难。 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家庭负担有多重。 因为你不知道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,最起码比尊严重要得多。 有一个人下跪。 又有好几个人下跪了。 甚至还有的人在磕头。 有的是长辈生病,等着交钱呢。 有的是孩子已经辍学了,连书本费都交不上了。 还有的民工更倒霉。 他们不只是在宋老板一个工地上干活。 是干了好几个工地。 但遇到的老板一个比一个缺德,一个比一个王八蛋,一个比一个不是人。 都拿着钱跑路了。 结果造成了这几个农民工出来干了好几年,不但一分钱没挣到,还往里面搭了路费、饭费好几千块钱。 都没脸回去见人了。 有工地干活的还算好的,至少有工棚可以住。 虽然那工棚又挤又小,冬天冷的像冰窖,夏天热的像火炉,味道难闻得连蚊子都不愿意进去,但至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。 可以勉强遮风挡雨。 那些现在还没有找到工地干活的农民工们,就更苦了。 他们不舍得住旅馆。 不舍得租房子,哪怕是城中村里面最便宜的房子,他们也舍不得租。 因为租金一次最少也要交一个月。 他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干活,担心多交房租。 担心租房的押金要不回来。 所以有的人住在公园。 可现在省城正在进行文明行动,不允许有人再露宿街头影响市容了。 于是有的人只能选择被迫离开这个大城市。 真的是含泪离开的。 虽然大城市冰冷、残酷。 虽然在大城市经常遭欺负,挨白眼。 但至少,大城市还是有挣钱的机会。 哪怕被骗了几次,但还是有挣钱的希望。 可回老家呢? 老家虽然有亲人,但却像是一潭死水。 看不到任何挣钱的希望。 哪怕你愿意流汗流血。 可仍然只有微薄的收入。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社会,那点钱能做什么? 杯水车薪。 不值一提。 所以离开了这个城市,只能去别的城市奋斗。 还是要拼命苦挨。 努力适应。 所以有的人不想走,于是晚上就住在垃圾堆场里面。 甚至有的人晚上,钻进了城市排污的下水道里面。 找到没有水的角落,忍一晚上。 这里的下水道够宽敞,人在里面可以猫着腰行走。 时间长了,这样的下水道居然成了很多人安身的首选。 因为虽然这里面暗无天日,臭味难闻。 老鼠遍地,跑来跑去。 甚至会在你的身上跑。 但最起码,这里夏天没有那么热。 冬天没有那么冷。 所以,这些人对工钱看的,实在是太重太重。 可他们自身的分量,又实在是太轻太轻。 轻的没有几个人去在乎他们的死活。 不论他们是愤怒、嘶吼、咆哮。 还是下跪、哭泣、哀求。 都引不起太多的关注。 城市的生活依然精彩。 五光十色、精彩缤纷。 在几年前,农民工被欠薪,逼得跳楼,还能上上报纸、电视。 可现在,连大部分的记者,都不再关注这些事情了。 因为这已经不是新闻,而是旧闻了。 没人爱看。 哪有报道女明星与富豪的绯闻,更吸引人的眼球和点击率呢? 于是熟视无睹。 于是就当没有发生。 对于这些真正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工来说。 最惨的不是被侮辱,被损害。 而是被侮辱,被损害之后。 还会被无视,被遗忘。 他们的凄风苦雨,一点都不影响这个社会的歌舞升平、鲜花似锦。 …… 但不管下面的农民工们是暴怒,还是哀求。 宋老板还是不肯出门。 终于,有的人实在是忍不住了。 “砸门!” “砸门,冲进去!” 一个20出头,长得愣头愣脑的年轻农民工开始在外面疯狂的踹门。 他这一带头,其余好几个年轻人也都开始一起砸门起来。 小区很多年了。 门也不结实。 被踹了几下,门就摇摇欲坠了。 “虎子,你冷静一下,你这样会把事情搞大的,弄不好自己就进去了。”于小利急忙过去要拦阻这个叫虎子的年轻人。 围在一起讨薪没什么。 叫骂、砸玻璃也不算什么大事。 但如果他们把宋老板给打了,还打伤了,尽管是情有可原。 但动手的人也要承担法律责任的。 虽然这很不公平。 但事实就是如此。 “于哥,你是好人,但今天的事你别管,我今天要不回来钱,我就打死这个姓宋的!大不了就去坐牢!坐牢有什么可怕的?最起码有窝窝头吃,有地方住!我不用再住在垃圾填满场里面了!于哥你知道吗?那天晚上,要不是我跑得快,我都被填满垃圾的铲车给填到大坑里面去了!” 说完,又拼命地踹门。 另外一个年轻人,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抱上来一个圆形的木桩,就像是古代士兵攻城时撞城门一样,开始猛烈的撞门。 一边撞,一边骂:“我也不管了!美香已经等我两年了,今年我再不去提亲,美香就要嫁给别人了!” 听他们这么说,于小利也没有办法阻拦了。 “咣当”一声,门终于开了。 然后,一直藏在里面畏畏缩缩的宋老板,终于再次出现了。 真是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。 我还记得,在高速公路服务区里面,第一次看到宋老板时,他是多么的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。 现在再看到他,却是灰头土脸,一脸晦气。 但他当然不值得同情。 都是他自找的。 …… 虎子和其余几个年轻人冲上去,抓住宋老板就是一顿暴打。 宋老板被打得鬼哭狼嚎,抱着脑袋哀求:“没钱,我没钱啊,我没钱啊,你们打死我我也没钱啊!” “那就打死你好了!” “住手!”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,巡捕赶到了。 看到了巡捕,宋老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。 急忙躲在了巡捕的后面。 “救救我!” “救救我啊!” “这都是一群暴民!” “把他们都抓了!” …… 宋老板以为,巡捕是来保护他的。 但他错了。 巡捕是来调查他的。 不是因为拖欠工资的事情。 拖欠工资归劳动部门负责。 宋老板有的是扯皮的办法应付。 但这次,他遇到的麻烦大了。 之前他承包的一个工程,在施工过程中,偷工减料,以次充好,结果弄出来一个豆腐渣工程。 结果,一座公路桥在几天前坍塌了。 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,但却也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。 现在可不是说赔钱就能解决的了。 宋老板真的是要坐牢了。 但宋老板还真是一个人才。 在等待调查的时候,他居然疯了。 大喊大叫。 大哭大笑。 甚至不脱裤子就撒尿。 吃自己拉的大便。 总之,什么恶心的事情,都愿意去做。 知道了这个消息,我们都明白。 宋老板是为了逃避坐牢,选择了装疯卖傻。 因为是疯子,就不用负法律责任了。 这个王八蛋,真是为自保无所不用其极了。 巡捕当然不会因为他自己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疯子,就会放弃追究。 现在已经把宋老板安置在一家精神病院里面。 准备等医生的鉴定结果呢。 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? …… “还需要什么鉴定?把他送进监狱得了!一定是装的!这姓宋的还真是一个狠角色,为了不坐牢,连自己拉的屎都吃!” 陈建英恨恨地说。 “是啊,不只是你知道,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装的,但也得走程序鉴定,这是基本的手续。”于小利回答。 陈建英气得用手捶了一下桌子。 “这姓宋的在发家之前是一个泼皮混混,所以懂得不少江湖上的手段,现在能想出装疯这招也不意外。”于小利说。 这时候,我忽然开口了:“他在哪家精神病院?我要去看他。” 我的话,让这些人都愣了。 “欢喜,你去看他做什么?” “是啊,那个王八蛋有什么可看的!” 我神秘一笑:“你们不信他疯了么?” 他们都说:“我们当然不信了。” 我却说:“我和你们不一样,我相信他是真疯了。” 他们都纳闷了。 “欢喜姐,你怎么会上这样的当?”连欢子都不解地问我。 “我不是上当,我知道他现在是装的,但相信我,等我看完他之后,他就真的疯了!” 我自信地说。 …… 省城郊区。 某精神病院。 因为宋老板现在只是被调查,并没有被定罪。 加上他又疯疯癫癫的。 所以并没有被完全限制人身自由。 只要不离开,那么是不禁止外人探视的。 毕竟,他犯的事证据确凿,也不存在和外人串供的问题。 可能巡捕也知道他在装,所以希望他的朋友过来探视,可以劝他配合调查吧。 是的,我和负责看管的人说,我是宋老板的朋友。 这话没错。 只是我没说完。 我的全话是,我是来要他命的朋友! …… 但这毕竟是精神病院。 所以为了防止发生什么意外。 病房也和监狱里面的探视室差不多,中间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。 互相能看到,听到,却无法接触。 我隔着玻璃。 看到穿着一身病号服的宋老板,正在原地转圈呢。